那么多人都迷恋着、崇拜着纪存时。他们喜欢他被权力地位养出来的冷漠优雅,却不明白权利最擅长浇灌的其实是习以为常的漠视和残忍。
沈璧和他们最大的区别是,他和纪存时其实是同一类人。
——毕竟这种史诗级别的自我牺牲原本也可以算作一种傲慢。
他们熟悉、理解彼此的劣根性,痛苦地互相纠缠……其实也算是一种报应吧。
但阿玦显然没有想清楚这些,他疯狂地怨恨着沈璧。这种嫉妒竟然没有随沈璧的死亡消减,反而愈演愈烈。
而纪存时越是平静,越点燃了他的愤怒。
阿玦不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纪存时,眼睛像是要滴出血来,那种神情恶毒到让我都为之心惊,忍不住皱起眉来,甚至想要提醒纪存时。
——等等,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莫名其妙地在心里叩问自己,手下加快动作,心里说了句“抱歉,得罪”,将蔡阳的焦尸小心翼翼地放上那张医用担架。
这样一具焦尸,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继续保存了,应该只能送去火化,自此,“沈璧”这个人应当可以彻底从世上烟消云散了。
我动作时,能感觉到纪存时的眼神掠过我的后背,但谢天谢地,他刻意地调转目光,没有靠近。
他垂下的左手在微微颤抖,他手背上那道沈璧划破的刀疤像一抹滑落的泪痕。
我意识到,他现在的状态和沈璧刚死时很像。这个素来习惯了什么都唾手可得的男人又一次在沈璧身上重温了这种求不得、不敢看、不看触的痛苦。
但这也成了我的掩护。
做完这些事后,我不敢再动那尸体,生怕又触动纪存时敏感的神经,低垂着头快步离开。
我其实手心里捏了把汗,生怕阿玦此刻说出刚才撞到我的事情,一定会让纪存时起疑,将我也拖下水。但好在他现在情绪激动,只恶狠狠地盯着纪存时,完全没注意到我。
我有惊无险地回到厨房宿舍时,其他人都已经继续睡了,毕竟大人物的事情远在云端,一个死了七年的“救世主”被焚了尸,还不如早过两个小时要上早工来得切肤之痛。
我却怎么也睡不着——今天虽然在纪存时眼皮子底下藏了过去,但主要还是他心神混乱,人又多杂,他没注意到我,我真的要之后一直穿着沈璧的壳子在他面前招摇过市吗?
一想到他,我就感到心头一种说不出的紧缩感,我不受控制地想起他抱着尸体落泪的样子,又想起他和阿玦的那番对话,自虐似的越想心脏越痛,不知沈璧这具身体是有什么恶疾。
但即便要离开这里,我也需要先弄明白圣母希黎究竟为什么要将蔡阳安插进来。
蔡阳似乎认为,希黎可能就是想要让他复活沈璧,或者偷走沈璧的尸体。但我觉得事情不那么简单,希黎好歹是个镜国首脑,手下能用的人多了,为什么偏要安插个不起眼的下区少年镜魅?
我现在对外头的局势只是通过“赤色”了解只言片语,却总觉得希黎的一些政治决策有些古怪。
现在的镜国,虽然摆脱了中枢母晶的控制,让镜魅们拥有了一些自由。但那自由却是有限的,而镜国也更像是联盟议会的“殖民国”。沈璧预想中轰轰烈烈的革命显然没能实现。
如果能获得沈璧死前的记忆就好了。我这样想道,他和希黎应该就镜国的未来展开过讨论吧。
我怀着这个念头,不知不觉便睡着了,然后做了个梦。
我当然没有梦到沈璧临死前发表的政治宣言,而是梦到了一个十分奇怪的场景。
场景似乎还是这栋古堡,但那应该是个春天,因为绿色的藤蔓缀着小花爬满了墙头,阳光懒洋洋地笼罩着灰色的穹顶,让这栋上了年纪的建筑看起来既不阴森、也不悲凉了。
在走廊尽头的小花园里,摆了一张洛可可式的圆桌,上头放着一个胖乎乎的陶瓷茶壶和四个茶杯。现在落座的已经有三个人。
梦中的“我”握着茶杯,有点无奈地望向边上侃侃而谈的人——纪存时。
他还是衣冠楚楚、一副矜贵自持的样子,却比现在可亲可爱得多,眉梢眼底都洋溢着种生机勃勃的活气。而他聊天的对象是边上另一个与他有五六分像的青年男人。那人披着黑灰色的军装式立领风衣,单手托着下巴,气质沉稳。
纪存时喊他“纪守焯”,那人则自称为“兄长”。
“先前总觉得我这弟弟娇贵讲究,这次回国后看着倒是沉稳了许多,还要多谢你照顾。”纪守焯对“我”说道。
梦里的“我”只当是句客气的敷衍,没有接话,只笑着端起茶杯。
纪存时却微笑着说:“那倒不用多礼了。因为这次回来,我就是要公开与他——”
“公开什么?”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那是个个子极高、一身白色西装衣裤的人,此人逆光走来,乍看面容模糊不清,但光看行走从容的姿态,便能感到其凌厉的气势,如同一段清透锐利的冰锥,连烈日都仿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