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出这样的孩子,又看了一眼那卷框架图,觉得自己这二十多年,白活了,连个孩子都比他厉害。
嬴政已经走了。
课堂上的另一边,申屠嘉算田赋算错了三遍,他是魏国人,家里有田产,每年收租算账是他最头疼的事。今儿已经是第三遍了,竹简上涂得一片黑,自己都看不清。
嬴政路过,看了一眼案上那堆涂得乱七八糟的数字。他拿起树枝蹲下来,在地上画了几个框,把申屠嘉家的田产按地块拆成小方块,一块一块标上亩数和产量,然后往一个总框里填。
嬴政:“一块一块拆开算,算完了再加。就像把地切成小方块一样,一块一块算,就不乱了。”
申屠嘉照着算了一遍,通了。
“一个问题,一个交换。”嬴政伸出小手,“师兄欠政儿一个人情。”
申屠嘉没多想,伸手跟那只小手碰了一下:“行。”
申屠嘉不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他只是觉得,欠一个五岁孩子的人情,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远处的公孙戌看着这一幕,手里那卷改了一半的策论搁在膝盖上,他看到了申屠嘉也欠了嬴政的人情,不知为什么他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荀子让李斯抄录《商君书》,三天之内交。
李斯抄到《更法》篇,发现中间缺了一段,“三代不同礼而王,五霸不同法而霸。”他在自己带来的竹简堆里翻找,却没有找到,又问两个师弟,他们都说没看到。
李斯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开始轻轻敲案面。抄书三年,他第一次遇到这种事,缺了一段原文,就等于抄录要卡死,这要是交不上去,荀子不会说什么,但他自己咽不下这口气。
李斯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书房里的几百卷竹简从地上码到半墙高,他仰着头看过去,心里越来越沉,这要一卷卷找,找到天黑也不一定找得到。
嬴政从书架那边过来,在李斯案边停下,他早看见李斯在书架前翻了半天,这卷《商君书》他跟着阿娘读过,缺的那段在哪,他心里有数。
而且阿娘教他背《商君书》时,顺便教过他书架定位法,哪一卷在哪一层,哪一层靠左还是靠右,只要看过一遍,他就能记住。这书房,他来过很多回了,早已熟悉竹简的摆放位置。
于是他说:“在《商君书·更法》第三段。”
“‘三代不同礼而王,五霸不同法而霸’,这段话的竹简在书架第二层,靠左第三卷 。”
李斯转头看嬴政,而嬴政回以一笑,迎上李斯的目光。
李斯半信半疑地走到书架前,在第二层靠左边的位置找到第三卷 ,正是他需要的的那段文字。他找了这么久没找到,而嬴政连书架都没近,就精准地说出在哪个位置。
难不成整座书房的书简,他都看过,也都知道放哪儿?李斯在心里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太荒唐了。
他把竹简拿在手里,对上嬴政:“你怎么知道?”
嬴政迎上李斯的目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说:“先生安排师兄抄录《商君书》,这是先生给师兄的任务,我帮师兄找到了竹简,师兄欠我一个人情,不为过吧,以后政儿有疑难要问师兄,师兄可要帮忙伸一把手。”
李斯看着嬴政半晌,他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拒绝的话,嬴政刚才看着是帮忙,实则是要他一个承诺人情。他若不认,以后再站在这孩子面前,就永远矮半头。他都敢开口要账了,他李斯要是连账都不敢认,那还谈什么以后?
片刻后,他道:“好,我欠你一个人情。”
话一出口,李斯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不像他会说的话。他李斯,二十五岁,楚国上蔡郡小吏出身,当过粮仓看守,见过县令断案,和郡守论过天下大势。
现在他欠了一个五岁孩子一个人情,但他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却没有屈辱感,只有一种棋逢对手的警觉,也第一次觉得嬴政不是一个简单的孩子。
嬴政转身走了,李斯不是公孙戌,他认账认得比公孙戌还快,这种人,一旦开了口,以后就能用。阿娘说过,有些人的承诺是石头,落地就生根。
李斯就是。
李斯坐回案前,把那段缺了的原文补上,补完了他又想起,他欠嬴政的人情的事情,
远处,廊下的公孙戌收起自己改好的策论,起身往讲堂走,路过书架旁边看见李斯坐在那里,面前摊着抄了一半的《商君书》,又看见李斯的脸色,他就明白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