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太后在立后之后沉默太久了,大王立了芈华为后,但赵姬保留了一切职务,不受后宫节制。华阳的目的达到了,但她的位置没有变强。芈华在宫里,赵姬在田里。一个不能出宫,一个不用进宫。华阳不会甘心。”
蔡泽站起来,又道:“你不用主动做什么,等她自己动。”
蔡泽走出丞相府的时候,夜风正从外面吹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齐齐晃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刚才在书房里,该说的都说了,从粮食转人事,等华阳太后自己动,这些策略都对。
但他没有告诉吕不韦,他从太子身上看到的是一种他还说不太清楚、但让他后背发凉的东西。
蔡泽拢了拢衣襟,上了马车,车帘落下,他在黑暗里闭上眼睛,没有再想这件事。
因为想多了,会影响判断。
。。。。。
试点三个月后,常平仓制度在泾阳、栎阳、蓝田三县全面铺开。粮价稳定,百姓不再担心青黄不接时买不到粮。
官营粮店的粟米定价透明,每日更新,百姓拿着竹符排队买粮。
嬴政又推出粮票雏形:灾民凭里正签发的竹符到官仓领粮,竹符上标注了户主姓名、人口数量、领粮日期,冒领者罚。
赵姬的农技推广员在各地一边教种地一边收集情报,数据用表格法记录。表格没有传统的账本格式,没有文字描述,只有数据项和对应数值。
吕不韦的人看不懂,但嬴政看得懂,赵姬看得懂,治粟内史府的人现在也学着看懂了。
常平仓试点成功的那天,嬴政在矮案上打开那个木匣,里面并排躺着三张纸条。
第一张写常平仓,旁边已经有启字。他拿起朱笔,在旁边又写了一个字:成。
第二张写秦王路,旁边还没有批注。
第三张是空白的。
赵姬从试验田回来,她看了一眼案上的木匣,没问那三张纸条是什么意思,只是说:“又来了一批人,吕不韦安插的,收不收?”
“收。”嬴政把木匣合上,“老规矩,记下名字。”
赵姬哦了一声,又问:“常平仓什么时候能在全国铺开?”
“等父王批。”
赵姬又哦了一声,没再问了。她低头翻自己的田间记录,翻到泾阳那一页,自言自语了一句:“泾阳的沤肥池覆盖了十四个村了。”
是夜,嬴政把那张写满字的纸压在镇纸下面。
窗外,咸阳的雪正落下来,盖住了秦王路的灰色路面,盖住了泾阳试验田的冬小麦苗,盖住了函谷关外吕氏商队空置的粮仓,却盖不住太子府那盏彻夜不熄的油灯。
099从他身后探过头来,瞥了一眼矮案上那张密密麻麻的纸,三个圈,三个人,每个圈旁边都写着几行小字。
吕不韦的圈旁边写的是“从粮食转人事”,华阳太后的圈旁边写的是“沉默超半年,近期可能有动作”,蒙骜的圈旁边只写了两个字:可信。
“你这张图,吕不韦看了得做噩梦。”099在对面盘腿坐下。
嬴政拿起笔,在吕不韦的圈旁边又添了一笔,画了一个小小的、正在煮茶的茶壶,壶嘴冒着三缕弯弯曲曲的热气。
“噩梦不好,让他睡不着觉就行,睡不着,就会犯错。”
099看着那个圆滚滚的茶壶,再看看旁边关乎国运的那几个名字,忍不住笑了。她把灯芯拨亮了一点,火苗跳了跳,将嬴政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嬴政又拿起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了几行字,算是给今晚的复盘收尾:“韩师兄上月来信,已开始整理韩国弊政记录,预计还需要一段时间。政已将军役征发部分转给蒙骜,老将军说‘有用’。韩师兄在韩国,就是政的眼睛。”
他搁下笔,把那张纸压在镇纸下面。
“阿娘。”
“嗯?”
“明天雪化了,路还是平的。”
099没有说话。
窗外,秦王路的灰色路面覆在白雪下面,路面的轮廓隐约可见,一直往函谷关的方向延伸。
明天雪化了,路还在。
韩非从韩国出发的时候, 新郑的城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他没有回头,三天前,公子安在朝堂上当众嘲笑他:“口吃之人, 焉能著书。”
韩非从来不在人前反驳,他只是回到自己住的那条窄巷子里,把《五蠹》终稿重新摊开, 在最后一行下面加了一句:“口不能言, 而笔能诛。”然后他把竹简卷起来, 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