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样敏锐,王老师也笑了。
“也没什么,就是做完手术,麻醉还没过的时候,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是做梦还是怎么,就看见你跟我说你不想做律师了。下着雨,我让你进屋,你怎么也不进来,说完就走了,吓得我也不敢问。”
沈启南垂眸,他想起来了,王老师说的是三年前的事情。
他没有说话。
王老师又说:“后来我也辗转听说了一点……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也没问过你这件事呢。这次也算是鬼门关走过一回了,要是我说话不中听,或者是问了不该问的,你不想说就不说了。”
沈启南很轻地摇头:“不会。”
他没想到王老师会在这时候提起这件事,还是在麻醉的药效中模糊地想起来的。
他第一个念头是,大概三年前那次,自己真的把王老师给吓到了,才让她一直记到现在。
这份看顾、爱护和担忧,对于他来说都是太珍贵的东西。
沈启南想打消王老师的顾虑,但安慰别人——特别是让别人不要担心自己,对他来说实在不是一件擅长的事情。
他在心里整理语言,不知怎么,忽然想到了关灼。
还有关灼手臂上的那行文身。
他说,这句话用来提醒自己,不能一直停在原地不走,该出发了。
这一瞬间,沈启南竟然觉得感同身受。
极度沮丧,极度难过,自己坚持和努力的一切全部失去,什么都无法挽回的时刻,他当然有过。那次关灼问他的时候,沈启南撒谎了。
这记忆深刻到磨灭不了,一刀刀带血镌刻在他心上。
可是人要背负起自己该背负的重量,一直往前,不能永远停在原地。
停下来才是逃避,只有往前走才能越过去。
而他背在身上的那份重量,从前、现在和以后都不会抛掉,他会一直背负下去。
沉默良久,沈启南还是笑了。
是那种宽慰人心的笑。
他说:“您看我现在还是在做律师,就说明都没事了。”
王老师安详地看着他。
她的头发已经花白,裹在病号服里的身体很瘦,因为手术更显得虚弱,却有一种很柔韧很蓬勃的东西在。
像树,扎根很深,一直想为她庇护之下的人遮风挡雨。
即使当年的那些小孩子们都已经长大了,早已走出她能庇护的范围。
“你这个孩子呀,就是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她微微笑着说,“心重了就走不动了,你看崔天奇,心里什么都不想,就想着吃,多轻松。”
沈启南也忍不住笑了:“嗯,那我向他学习。”
他走出病房,看到了提着饭盒和水壶回来的周敏。
沈启南在走廊上叫住她,要顺手接过她手里的水壶。周敏手一抬,避过去了。
“不用,我就是干这个的,”周敏欢快地说,“我可有劲了。”
要不是两只手都占着,她可能要卷起袖子给沈启南看一看自己胳膊上的肌肉线条。
女人做护工不容易,这是个要出力气的工作,但她一直做得很好。
周敏说:“怎么,有事?”
她放下水壶和饭盒,说话和笑的时候会下意识伸手挡在嘴前面。
她的人中部分是浅浅的粉红色,有疤痕,上唇轻微地向上撅着,是唇腭裂做过手术的痕迹。
裂口处愈合得不错,但用手挡住嘴已经成了她一个根深蒂固的习惯,没那么快就改变。
小时候福利院里的小孩给她起外号,叫她“兔子”,因为三瓣嘴。
只有沈启南叫她周敏,只叫她周敏。
后来慢慢的,大家都叫她周敏,当着面没人再叫她兔子。
沈启南向她要银行账户,要付给她陪护王老师的费用。
周敏眉毛一立,眼睛一瞪,很不乐意的样子:“照顾王老师还要钱,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她心实,沈启南自觉刚才的话说得冷硬,换了一种表达方式。
“我不给你钱,王老师也一定会给。就算你不要,她也会偷偷塞到你看不见的地方,到时候你更没法拒绝。”
周敏眨了眨眼睛,还是没说话。
“那你已经收了我的钱,再拒绝她是不是容易点?推给我就行了。”沈启南又说。
他知道周敏是推掉先前说好的主顾赶来这边的,陪护这行做的是口碑,这样做事,短期内对她自己也许会有一点影响。
“那……行吧,我按我平时的价格报给你。”
“不用帮我省钱,”沈启南笑了笑,“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
要你一句话
周一上午,阳光晴朗,天高云淡。
会议室内,至臻的高伙们悉数到场。
做律师的有时候自嘲,做非诉是打工仔,做诉讼是个体户。这话虽是自嘲,却也写实。
独立的诉讼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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