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中,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静静停放着,覆盖着明黄色的织金龙纹棺罩。这便是大行皇帝最后的归宿。
殿门口,一个瘦小的身影出现了。十岁的皇长子朱翊钧,此刻虽然还不是既定的新君,但身怀六甲的陈皇后,已经凶多吉少了。他作为大明的监国皇子,依旧是第一继承人。
他头戴素白翼善冠,身穿粗麻斩衰孝服,宽大的孝服,套在他尚未长成的身体上,显得空空荡荡,愈发衬得他面色青白,眼神呆滞,带着一种孩童面对巨大变故时的茫然与惊恐。
黛玉一身素色宫装,头戴白花,面容肃穆哀戚,低垂着眼睫,小心翼翼地扶着朱翊钧的手臂,心情复杂地踏入这素白森冷的灵堂,引导他走向那象征着至高权力更迭的棺椁。
她的动作沉稳而恭谨,每一个细微的调整,都恰到好处,显露出宫中资深女官应有的干练与分寸。
就在这时,殿门外响起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以高拱、张居正为首的内阁及部院重臣们,在司礼监大珰的引领下,疾步走入殡殿。
他们个个身着斩衰重孝,面色凝重如铁,带着一路奔波的仆仆风尘与巨大的悲怆。
张居正走在高拱身后半步,已换好粗麻重孝,面容在素白孝服的映衬下更显清癯冷峻。眉宇间积压着国丧的沉痛与朝局动荡的忧思。
他随着众人步入殿中,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那棺椁前恸哭的少年。不经意间,余光掠过新君身侧,那位素衣如雪低眉敛目的尚宫时。
瞳孔因极度的震惊,与无法言喻的悲怆而骤然收缩。难以置信的骇然、撕心裂肺的痛楚、以及一种被命运玩弄于股掌之上的荒谬与悲凉,瞬间击垮了自己。
尽管只有八分像,但他砰砰的心跳告诉自己,那就是她!
是他的结发妻子林绛珠!
那些独属于她的灵魂印记,无数次携手夜话,无数次耳鬓厮磨,无数次缠绵悱恻所刻下的烙印,全都涌上心头!
一股足以冻结血液的寒意,瞬间窜上灵台!张居正挺拔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剧烈一晃!他下意识伸手扶住身旁的殿柱,才勉强稳住身形。素来深沉如渊的眼中,此刻掀起了滔天巨浪!
黛玉…他那智慧绝伦,情深义重的妻子,竟成了这深宫之中,新君身侧的女官!玉带现世,一语成谶!
咫尺之距,竟成天涯!巨大的悲恸,如同无形的巨手,狠狠攫住了张居正的心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踉跄上前,看向向妻子,无声唇动:“跟我回去!”
黛玉抬起一双泪眼,了然地摇了摇头。她会回去,但不是现在。
张居正读懂了她眸中的坚持,想起她前几天说的话,作为妻子、母亲,老师,她了无遗憾。
但是她未尽之言,他也是清楚的。
作为大明儿女,他和她还有千千万万的遗憾,她不想万历中兴只是十年的昙花一现;不想皇帝长期怠政中枢瘫痪;不想财政崩溃苛政害民;不想军事衰败边患加剧;不想党争激化民心涣散;不想后金问鼎中原剃发易服;不想大明亡国生民涂炭……
张居正垂下头,宽大的麻布衣袖遮掩下,那双紧握成拳的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殷红的血珠。
满殿悲声渐起,臣工们依照礼制,开始行跪拜大礼。哀泣之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跪!”太监拖着长音的高唱,带起一阵巨大的哀恸。
张居正随着众人,僵硬地屈膝。然而,就在双膝即将触及冰冷金砖的那一刻,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悲怆洪流,彻底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堤防!
他没有跪向那象征着皇权的棺椁,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的决绝,轰然转向了那个素衣如雪的林尚宫!
“咚!”膝盖重重砸在金砖上的声音,沉闷而清晰,他深深地拜伏下去!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宽大的麻布孝服在身后铺展开一片刺目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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