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里安好像发现了不得了的秘密,一时又高兴,又忐忑。
伤口令人烦躁的烧灼感好似都变得容易接受了一些。
“你在这里!”西里尔迫不及待从马背上滑下来,顾不上冬日溪水的冷冽,踩着没过腳踝的水流,一路跑到他的近前。
他气喘吁吁,深邃美丽的眉骨上挂满焦急的汗水,顯然是追着马匹跑了很久。可双腿那里比得过四蹄,也不知道他怎么求人才弄来的马,终于千辛万苦找过来。
“艾德里安,你知不知道这样有多危险?!冬天森林里饥饿的黑熊根本不是你一个人能对付的!”他一时情急,喊得是艾德里安的名字,意识到这样会惹他不高兴,于是又低低补了一句,“艾德里安少爷。”
被他这样緊张担心,艾德里安心尖像被羽毛轻轻搔过。
可臉上还是露出嫌弃的神情,“你怎么现在才来?谁给你的胆子讓我等这么久!”
他盯着西里尔被溪水浸透的双腳,惡狠狠奚落道,“我愚蠢的哥哥,难道你不知道可以骑着你那匹不知道哪里偷盗来的劣等马匹穿过溪流……”
“艾德里安,你、你剛剛喊我什么了?”
西里尔却对他的奚落充耳不闻,满眼希冀地问着一些无关痛痒的細节。
艾德里安蹙眉,不轻不重踹了他一脚,“喊你蠢货!现在,跟我去那边,去太阳下面,替我处理一下伤口,顺便……顺便脱下你愚蠢的、湿透的鞋袜。我可不想我的仆人三天两头地生病请假。”
过大幅度的动作牵扯到伤口,艾德里安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疼痛给了他完美发挥的理由,他不能像上一世一样絮絮叨叨,但他可以骂骂咧咧。
不管用什么方式,能和哥哥说话总是令人开心的。
于是,他猛地转过身,金色的短发在斑驳的光线下跳跃,绿眸里闪烁着愤怒的火焰,他指着西里尔的鼻子斥骂道:“哼,你这个废物,看看你干的好事!要不是你昨晚笨手笨脚,我怎么会撵你出去?不撵你出去,我又怎么会出去找你,不出去找你,怎么会遇到那种……那种肮脏的事情!现在我的胸口疼得要命!都是你的错!”
他一边无理取闹,一边粗暴地扯着猎装的领口,但那精致的绿宝石纽扣似乎在跟他作对,越是焦急,越是解不开,反而让丝绸衬里更频繁地摩擦到伤处,疼得他眼角都沁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眼圈微微泛红的样子,透着一股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媚意。
西里尔愣了愣,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
“你还愣着干什么?!”单纯的艾德里安并不知道,那个特殊体质到底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他现在的模样有多引人犯罪。
他气鼓鼓瞪着西里尔,声音因为疼痛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过来帮我看看!要是伤口感染了,我就把你扔进塞纳河喂鱼!”
西里尔立刻上前,眉目愈发低垂。
沉默顺从的表象下,是错乱的心跳。
他单膝跪在铺满落叶的地上,小心翼翼地脱下外套铺好,扶着艾德里安坐下,然后才将视线转向艾德里安的领口。
“少爷,请忍耐一下。”他低沉开口,那双骨节分明、带着細微伤痕却异常沉稳的手,極其轻柔地覆上艾德里安正在和扣子较劲的手。
艾德里安像是被烫到,猛地缩回手,嘴上却不饶人:“快点!磨磨蹭蹭的!”
“好的,我的主人。”西里尔指尖顿了顿,片刻后灵巧解开墨绿猎装最上方的几颗宝石纽扣,然后是里面丝绸衬衣的木质纽扣。
他的动作谨慎而迅速,尽可能避免触碰到伤处。
衣襟緩緩敞开,白皙肌肤上狰狞的伤痕再次暴露在清冷的冬日阳光下。
齿痕微微结痂,形成一层薄薄的艳红色外壳,周围大片的青紫色淤痕,在贵族小少爷细腻的皮肤上形成一幅残忍又暧昧的图腾。
淡淡的药味和艾德里安身上特有的、如同初绽玫瑰般的气息混合在一起,萦绕在两人之间極近的距离里。
西里尔的呼吸几不可闻地一滞。
内心对洛伦兹伯爵的憎恨又深了一分。
片刻前洛伦兹还拦下他,虚情假意地承诺着。可不论是对他处境的同情,还是邀他去巴黎闯荡的建议,亦或是帮他逃离艾德里安再也不受欺辱的援手,都不及继续留在这个惡劣的、娇气的小坏种身边,更令他心荡魂驰。
他享受“贴身男仆”这个艾德里安毫无防备的身份,更享受暗地里掌控艾德里安一切的快乐。
好似一株他亲手培植的小玫瑰。
他可以选择娇养它,讓它盛开得艳丽,也可以选择毁掉它,讓它凋零得无声无息。
他从不避讳内心的阴暗。
早在叙利公爵夫人秘密处死他的母亲,将他带回叙利城堡,逼迫他成为她唯一儿子的男仆时,就注定艾德里安必须用一生来向他赎罪。
他原本可以成为一个自由的新教徒,即便是个一无所有的平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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